行過鐵道的光陰-阿里山林鐵沿線的生活剪影

本次講座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主辦,合方創意承辦,並由聲音藝術家吳燦政老師負責聲音採集與記錄。計畫的核心目標是透過聲音媒介,建構與記錄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沿線聚落的人文與自然聲音地景,進而讓大眾對阿里山林鐵小火車及其在地文化有更深度的了解與認識。

🔍 聲音作為文化的載體
吳燦政老師歷時近一年,深入阿里山山區,挑選了嘉義北門站、竹崎、樟腦寮、獨立山、水社寮、奮起湖、十字路、祝山共八個車站進行聲音採集。他的採集方法獨特且具深度:
• 人物訪談: 吳老師從文資處累積的口述歷史資料切入,訪談在地居民,特別關注受訪者分享故事時的語氣、語調、母語及特殊用詞,而非僅僅記錄內容本身。這使得聲音資料庫不僅是史料,更是情感與生命印記的載體。
• 自然與物理空間記錄: 在確定站點後,吳老師會記錄村落的自然環境及物理空間條件,並據此決定麥克風架設位置,以捕捉音場的變化。他強調聲音地景關注的是「這個地方的聲音的組合,所有的聲音元素的組合狀態跟變化狀態」,例如水社寮站長宿舍在雨停後蟬鳴消失、雨滴聲取而代之的過程。
• 產業變遷的體現: 吳老師試圖透過訪談曾經在當地工作的人,表現他們與環境的情感連結,而非直接記錄操作聲音。他曾將三代道班家族的聲音與道班施作的過程組合,以展現其歷史脈絡。
• 海拔差異的聲音變化: 計畫也記錄了從嘉義市到阿里山,低海拔到高海拔,自然聲音的變化過程,讓聽者能感受地理環境對聲景的影響。
在技術與呈現方面,吳老師建立了一個網路聲音地圖網站作為聲景資料庫。他預計於10月3日在101大樓,運用台灣少見的「場景式錄音」系統(使用四支麥克風,360度錄音,記錄聲音在空間中的相位),打造沉浸式體驗。這種錄音方式與物件導向的杜比系統不同,更偏向聲音地景的概念,特別適用於VR與AR。吳老師習慣同時使用多種錄音工具,捕捉不同設備對同一聲音的差異呈現,並建議聽眾戴耳機聆聽聲景地圖,以獲得更佳體驗。未來也將推出針對八個站點的實體手冊,內含文字介紹及QR Code連結至聲音檔案,每段聲音至少三到五分鐘,以呈現聲音的變化過程。吳老師還計畫製作搭乘林鐵全程的聲音專輯,並將沿途車站錄到的聲音融入廣播中。 吳老師的藝術家視角也強調,建立聲音資料庫不僅是為了個人創作,更希望讓更多人能夠接觸、認識聲音,甚至激勵年輕世代從他們的角度記錄台灣的聲音,讓資料庫得以延續,成為「對這塊土地的一個很不一樣的認識的過程」。他對「真台灣的環境的底噪音」抱持著關注,認為這些底噪音雖然不討喜,卻是所有人共同組織、掙出來的聲音。在記錄阿里山聚落深夜聲音時,他曾因居民稀少,狗吠聲可能對在地造成干擾而放棄記錄,這讓他思考「我們如何跟自然做一個協商的過程」。他還分享了自己在錄音時,通常不戴耳機監聽,而是直接用身體去感受環境,錄音後會延遲一段時間再整理,目的是「拉出一個距離」,重新透過聲音資料庫回憶感官記憶,進而判斷如何詮釋這些聲音的獨特習慣。

詹偉雄老師的文化社會學洞察
詹偉雄老師則從文化社會學的角度,為聲音地景計畫提供了深刻的理論框架與個人經驗。他與山的緣分始於童年,父母皆為林務局員工,讓他從小在貯木池旁、火車運柴的隆隆聲中長大,這是他對林鐵的最初印象。童年時在白冷深山與長輩走失,在雲霧繚繞中不覺害怕,反而感到「有無數種聲音向我召喚」,並認為自己是「山的小孩」,開啟了與山的連結。他母親閱報室的閱讀經驗,特別是雜誌《野外》中奇萊山難的故事,讓他即使未親身登山,也透過文字對山的地勢與地形有了「拓樸學」的認識,成為一位「幻夢的登山家」。
詹老師指出,在人類五感中,「聽覺是最被忽略的」,因為它與生死存亡的直接關聯性較低。然而,他強調「如果你在乎怎麼辦?你在乎因為這是人類最不重視的感官,所以當你一在乎的時候,你的存有感就特別的強」。他認為「聽覺它往往是我們在文化社會學研究裡面主體性的象徵」,當「你一覺得世界開始有點吵的時候,你的主體就甦醒了」。
他進一步闡釋,地球初期是寂靜的,而「寂靜這件事情對人類是最恐怖的經驗」。他觀察到人們在完全自然的寂靜中會感到恐懼,因此人類最早創造**「節奏」的聲音,是為了「對抗全然自然的寂靜」、「讓人存在著人與人之間相互支持的確信」,是「短暫的喧嘩,對抗永恆的寧靜」**,也是「人而為人的證據」。
詹老師還分享了他在山中的四種聽覺經驗:
• 危急的聲音: 在雪山北峰遭遇強風雨雪,匍匐前進時聽到的「聲學的呼嘯聲」,至今仍印象深刻。
• 舒服的聲音: 在嘉明湖畔帳篷中,面對雲霧飄渺的布拉克桑山,聽著金翼白眉和酒紅朱雀的鳴叫聲,感到「非常安慰」。
• 歷史的聲音: 在巴東關古道大分砲台,輕彈鋼製炮管時聽到的「坑」聲,感受日治時期威嚇式管理的歷史。
• 森林的聲音: 他區分了柳杉林風吹過時樹冠層互相碰撞的「傾軋的聲音」;玉山圓柏林因風勢扭曲變形,風吹過時產生「各式各樣不同的聲音」,他稱之為「樹的旋律」;以及冷杉林因針葉密集,風吹過時發出的截然不同的聲音。
他提出疑問,是否有可能存在「聲波測試儀接收不到,而我們心裡面仍然能夠聽到」的聲音,這種「soundscape可能就不是物理用錄音機能夠產生的」,而是人透過專注的主體化聲音世界,創造出「自己一種創造性的聲音地圖」。他也對「人類世」中,人創造的聲音可能「超越自然」,甚至造成南極都有永恆噪音的存在感到憂慮,這成為現代人的危機意識。
詹老師強調**「身體拓樸學」認識台灣的重要性。他認為爬百岳不僅是挑戰,更是透過「身體直接的進入到山的各式各樣的路徑」,「全神貫注」、「五感全部進來」,用身體去記憶山的高低起伏、風的流向、雨水、滑坡碎石等。這是一種讓「身體裡面住著一個台灣」的方式,並認為「愛台灣」應透過與台灣山林的實際互動來體現。他指出,聽覺最具主體性,年輕時沉醉的音樂,年長後再聽到,不僅喚回當時的視覺,甚至「那個時代裡面的味覺嗅覺觸覺全部回來」,這種聽覺的「全面性」召喚**是「純有的極致的感覺」,能深刻介入人的主體。

綜合省思與重要啟示
本次講座與計畫深刻地揭示了聲音地景作為認識台灣的深度媒介的潛力。它超越了單純的地理資訊,深入到在地居民的生活脈絡、情感連結與歷史記憶,提供了一種不同於視覺、文字的獨特方式來認識阿里山的人文與自然。
詹偉雄老師關於聽覺主體性與感知力的喚醒的論點,尤其引人深思。在一個充滿噪音的時代,有意識地「聆聽」成為一種自我覺察與重新連結世界的方式。吳燦政老師的藝術實踐與尖端錄音技術,結合詹老師的文化社會學解讀,展現了藝術與科學如何交織,共同豐富我們對聲音地景的理解。
講座也觸及了自然與人文的辯證關係。從詹老師對寂靜的恐懼到人類創造節奏的起源,再到人類世噪音的蔓延,都反映了人類與自然之間複雜的互動。吳老師在記錄蒸汽火車鳴笛聲時發現其背後為活動設計而非純粹歷史重現,也提醒我們在追溯歷史聲音時,需考量當代脈絡的介入與詮釋。
兩位老師都強調了身體經驗的不可取代性。詹老師的「身體拓樸學」登山經驗,與吳老師在錄音時放下耳機,用全身去感受環境的做法不謀而合,都強調了身體感知在建構對世界理解上的重要性。而詹老師對聽覺能喚起全面性記憶與感官的闡述,以及吳老師的認同,都揭示了聲音在情感與記憶形塑中的強大力量。
總體而言,此次「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沿線山村聲音地景採集研究計畫」不僅是技術與藝術的展現,更是對人類感知、文化深度與台灣土地連結的一次深刻探索。透過用心聆聽,我們能開啟一段認識自我與世界的全新旅程。

